第十五章 复国 3
二月既望那日，晨光微曦时，铜缇宫门递次开放。众臣身着缁衣，手持笏板，齐集晋阳殿前准备上朝议事。 眼看时辰已过，却始终不闻进殿召令，更不见文公前来视朝，大家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见赵衰于百官队首静穆恭候，所以都不敢乱动，只暗自揣测寡君迟到的各种原因。 良久，只见一名内侍在晋阳殿门口挂出一块免朝牌，大声宣布：“传君上口谕：寡君因夜来偶感寒疾，不能下床，今日及以后数日皆免朝就医，直至三月朔日（初一）方可视朝接见列位。寡君养病期间，国中要事，均交由赵衰大人全权处置。散朝！” 众臣听罢，颇感意外。 栾枝问赵衰：“赵大人可知寡君染疾否？” 赵衰摇头。 郤溱说道：“寡君染疾，我们应到寝宫候问才是！”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要去。只听寺人说道：“寡君传谕：遵太医嘱，寡君之病，需静养数日，凡来寝宫候问者，俱辞不见，诸位大人请回。” 众臣深信不疑，各自叹息而去。 因未见狐偃上朝，赵衰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出了朝门便乘车往狐偃府邸而来。管家却告诉他，狐大人自昨日入宫就没回来，更不知现在何处。 赵衰预感有事，却又不知所以，只好打道回宫，先遵君嘱料理朝政。 ………………………………………………………………………………………………………… 吕、郤二人闻知国君患病不出，直到三月朔日方才视朝的消息，不禁暗自庆幸：“真乃天赐良机！局势逆转指日可待！” 寺人勃鞮知道吕、郤二人对自己其实有戒心，自那日歃盟之后处处派人尾随监视他，于是提前几日索性入住郤芮府上，一心筹谋联合举事。 转眼到二月晦日，寺人勃鞮对郤芮说道：“依我看，今晚是时候该动手了！寡君约定明日视朝，夜间发觉宫中火起，必然往外逃跑。届时吕大夫守住寝宫前门，郤大夫守住后门。我率领家甲众人据守朝门，以遏止救火之人，想那重耳插翅也难逃了！” 郤芮认为此计甚为周全，便言于吕甥，约定届时依计而行。 当日傍晚，吕甥、郤芮诱使御军首领喝下蒙汗药酒，致其昏迷。然后布置手下假扮御军，将当晚宫值侍卫全部换下。约摸三更时分，于宫门放起火来…… 火势逐渐凶猛，宫人、宫娥在梦中纷纷惊醒，只以为是宫中烛火不慎走水，大呼小叫，乱做一团…… 火光中，只见假御军戈甲纷纭、东冲西撞，口内大呼：“仔细辨认，休要走了重耳！捉杀重耳者有重赏！” 只见宫中四处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刀光闪烁、人影乱撞。 遇火者焦头烂额，逢兵者抱头鼠窜，叫嚣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吕甥在寝宫前门据守良久，不见重耳出逃，急不可耐便仗剑直入寝室来寻，四下搜索，并无踪影。迎头撞见郤芮，也刚刚仗剑从后门闯入，郤芮问道：“可曾了结？” 吕甥对答不出，只是摇头。二人又冒火重新细搜一遍，仍不见文公身影，心里很是诧异。此时，忽听门外喊声大震，只见寺人勃鞮冲进来气喘吁吁禀道：“赵衰、栾枝、郤溱等各家，都起兵众前来救火。若等天明，恐国人聚集，追究起来，我等难以脱身。不如现在趁乱出城，待明日打听重耳生死，再做区处！” 吕、郤此时心里十分忐忑，一时失了主意，无奈之下号令其党，趁乱杀出朝门，逃离绛城。 赵衰、贾陀、先轸、魏犨、栾枝、郤溱等各位大夫，听说宫中失火，急忙敛集兵众，准备挠钩水桶，前来救火。直至天明，将火扑灭，审问御军首领，方知是吕、郤二人造反，故意纵火。惊愕之余，发现君上不见了，更加感到谜团重重。 “寡君会不会被吕、郤二贼劫持？”郤溱问。 赵衰：“若劫持寡君他们应占据铜缇宫才是，看样子不太可能。” 他急忙唤国君一名近身内侍查问，内侍说道：“其实寡君数日前已微服出宫，不知去向。” “啊？！”众臣惊愕不已，面面相觑。 “可是称病免朝那日走的？”赵衰问内侍。 “正是。” “狐大人可曾同去？” “是的，还有瑄夫人。” 赵衰似有所悟，对众人说道：“君臣相随，想必已预知二贼谋逆之事，不愿声张，定是胸有筹划。我等按部就班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当务之急，是严守绛城，修葺宫室，静待寡君归来。” 众人听罢，稍觉心安。赵衰正欲具体部署善后事宜，只见魏犨请命道：“贼臣造逆，焚宫杀主，想必没逃多远，请赵大人允末将率一旅之师，追而斩之！” “魏大人言之有理，我愿同去。”颠颉附和。 赵衰说道：“甲兵乃国家大权，寡君不在，谁敢擅动？二贼虽逃，终有落网之时，当下还是守城要紧！” 众人觉得有理，便悉听赵衰指挥，守城的守城、修葺的修葺、安民的安民，一切很快恢复秩序。 ………………………………………………………………………………………… 再说吕甥、郤芮等屯兵郊外，派人多方打听，只探得重耳生死不明、诸大夫闭城谨守的消息。两人十分恐慌，心想万一重耳未死，定会对他俩穷追猛打、报仇雪恨，所以急切想出奔他国，可又茫然不知所往。 正犹豫不决，寺人勃鞮献计：“重耳若生，定会通缉捉拿纵火者，但现在整个绛城闭关谨守、纹丝不动，说明十有八九重耳已死，狐偃、赵衰等正在筹备新君册立。然而晋君废置，从来是由秦国摆布。况且二位大人与秦君是旧相识，不如咱们去投靠秦国，假说公宫失火，重耳焚死，欲迎公子雍而立之。待秦国纳公子雍入晋为君，就算重耳不死，也再难回天，从此，我们再不必忌惮重耳了！” 吕甥眼前一亮，说道：“此计甚妙！就是不知秦君肯否容纳。听说他已将嫡公主怀赢再配重耳，重耳如今是他女婿，他岂肯轻易相信我们？” 郤芮：“秦国废置晋君，无非想从中渔利，大不了再割几座城池与他，焉有不答应的？他能将重耳变成自己的女婿，公子雍岂有不可？” 寺人勃鞮说道：“郤大人所言极是！不如这样，我先前去探探秦君意向，如若可行，我们再一同前往；如若不行，另图他计不迟。” 商定以后，寺人勃鞮先行至黄河口，打听得公孙枝正屯兵河西，连忙渡河求见。 公孙枝听寺人勃鞮说明来意，即刻修书一封，让寺人勃鞮带回。 书信大意是：“新君重耳入国，与寡君原有割地之约。寡君恐新君食言，使枝宿兵河西，交割城池、理明疆界，今惊闻新君火厄，国不可一日无君，二大夫有意于公子雍，此寡君之所愿闻。望二位大夫速来共计！” 吕、郤二人看罢书信，深信不疑，欣然渡河。 到了河西军中，公孙枝出迎，听二人述完重耳遭遇后，说道：“此事不宜迁延，我已遣人禀知寡君，为节省时间，估计寡君现已动身，约至道中王城相见。二位大夫与我同去王城面君，车骑人马暂时屯留于此，等二位大夫返驾，再一同过河，妥否？” 吕、郤见公孙枝言之有理、陈词恳切，哪有不依的？留下车骑人马，与其共赴王城。 ……………………………………………………………………………………………… 抵达王城见到秦君，吕甥、郤芮忙稽首行叩拜大礼，之后便说起重耳火厄、晋君虚位、欲迎立公子雍之事。 秦君问道：“二位大人确定新君重耳已毙于宫火？” “确凿无疑！”吕、郤齐声说道。 秦君笑道：“也真是巧了！公子雍现就在寡人这里。你们想迎立他，跟寡人不谋而合！” 郤芮一听愣了，与吕甥对视，心想难道公子雍趁他不在已逃脱至秦国？犹疑片刻，说道：“外臣愿求一见！” 秦君转头朝身后屏风说道：“贵人出来吧！有人想要见你！” 众人目光齐刷刷向秦君身后望去，只见从屏后不慌不忙、叉手步出一人，那人身着锦衣狐裘、头戴金丝玉冠，目光炯炯、丰神奕奕。 吕、郤定睛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