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悔恨

    两个月前，彩虹工作失误了。因为一时的心神恍惚，她把给一个外国客户的报价填错了，等到发现时，客户已经同意了价格。在外贸里，虽然还没有签订合约，但这个价格已经生效了。公司只能亏了十几万咬牙做这桩生意。

    更糟的是，公司最大的客户竟然听说了这一单买卖，认为公司对他们价格欺诈，闹得几乎要不合作了。

    彩虹小气的台湾老板把她臭骂了一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甚至威胁要一直以来对彩虹很好的上司赔公司钱。

    彩虹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闯的祸买单，就把自己存的结婚买房用的钱赔给了公司，并从公司辞了职。

    这个时候，彩虹才知道，人生是多么的无常。

    竟然在她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又接到了奶奶生病的噩耗。

    “奶奶的病是肾衰竭晚期，已经引发了尿毒症。其实，几年前，奶奶就已经检查出问题了。可是，她一直瞒着我，她怕拖累我，自己攒足一次钱就去做一次透析，断断续续地终于拖到了在家晕倒的地步。邻居通知我赶到医院，我才看到，奶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彩虹回忆起那个场面，心就像是被谁攥住狠狠地挤压着，疼得不能喘气。程夫人后来也感叹，如果早知道奶奶的情况，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她病情恶化下去。可是，彩虹是了解奶奶的。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妇人，一生都在坚持一个原则——不要麻烦别人，要活得有骨气。即便程夫人察觉了奶奶的病情，奶奶也是不会接受她的帮助的。

    男人难得没有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反倒似有触动般，也是一脸沉痛。

    “我的未婚夫，我决定要托付终生的男人，却在这时选择跟我分手。”彩虹对这件事反而看得淡了点儿：“后来想想，其实也不能怪他。他家里负担也很重，根本没法再担起我的责任。而且，我又没跟他商量，就拿钱赔给公司了。”

    “可是，我那时是真的没有钱了。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要赶奶奶出院。他们用担架抬着重病的奶奶，几个人拉住我，把我和奶奶一起丢到了医院外面。我哭着去求医生和护士们……”

    彩虹靠着墙，默默地流泪。

    她不能说下去了。

    小时候，她常常被幼儿园里不懂事的小孩儿嘲笑，说她是没有mama的孩子。有一次，有个特别调皮的家伙吓唬她，说爸爸要给她找新mama了。她很生气，生平唯一一次跟别人打了起来。她的指甲划伤了小孩的脸。

    小孩父母闻讯赶来，这对骄纵孩子的父母，竟然要顺着孩子的意思，逼小彩虹向他下跪道歉。即使非常害怕，彩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跪下。那两个大人诱导她，她不跪下道歉，她爸爸就不会要她了。

    小彩虹大哭着，却还是不愿意跪。

    这时，匆匆赶来的奶奶和爸爸解救了她，向来待人和气的爸爸，狠狠地和对方的父母吵起来。最后以小彩虹离开幼儿园为代价，结束了这场闹剧。倪长风宁愿辛苦一点儿，天天把女儿带在身边，也不要她再呆在幼儿园被其他孩子嘲笑。

    小彩虹那天哭得很伤心，但是爸爸却说了句让她记得一辈子的话：我们家小彩虹真棒！我们的膝盖是用来走路的，它会带着小彩虹走过无数热闹的街道，看无数美丽的风景。所以，这是珍贵的膝盖，谁也不能叫我们跪下！

    可是，那天，她这双被死去的爸爸奋力维护的膝盖，却终于被现实压弯了。她跪在医院门口，不停地磕头。

    那是这世上唯一的奶奶，她无法想象再没有一个亲人的生活。骨气、尊严算什么，她统统不要了。

    最后，奶奶醒了过来。这是她昏迷后第一次清醒。她只对彩虹说了一句：“我们回家！”

    奶奶的病没能拖得太久。她安详地在自己的床上走了。

    彩虹无法止住眼泪：“奶奶生前说，人生就像是我们做的衣服。每一针、每一线造就了衣服的样子，衣服的版型正不正，合不合身，都是在做衣服的每一个细节里决定的。让我最悔恨的是，从小到大，我对每个困难都放弃得太容易了。小朋友不喜欢我，我就不去幼儿园；游泳呛了几口水，就不敢再下泳池；骑自行车摔断了腿，连自行车也不碰了。就连最坚持的服装设计，最后也抛却了。”

    彩虹闭上了眼，已经分不清是在跟男人说话，还是跟自己对话了：“奶奶死的那晚，我睡不着。躺在床上不停问自己，如果坚持下去，人生是不是就会不一样？我把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更认真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因为失误丢了工作，也不会得过且过地打算嫁给一个我其实没那么爱的男人，更不会在外婆生病的时候，需要为了钱跪地祈求，最后连给外婆一个得体的葬礼都办不到……”

    男人听得非常认真：“也许坚持之后，情况还是一样，但至少不会后悔，对不对？”

    这句话直指彩虹内心，让她惊讶得睁开了眼。

    男人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如太阳般闪得人睁不开眼。

    “既然这样，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做你该做的事情？难道又想放弃了？”

    彩虹怔了一下。

    她眼睛红红的，又一副呆滞的表情，让男人又笑了起来，低声叫了句：“小白兔——”

    彩虹听不太清楚，正准备问他，却冷不防被男人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男人推着她向门走去：“本来就长得丑，还哭成这样，拜托你不要污染我的视觉好不好？赶紧滚回你的制作室去！”

    彩虹哭了一顿，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她哭笑不得地对男人说：“我才没有要放弃，刚才只是想再告诉自己一次，这是一条对我来说多么重要的裙子！”

    “行了，行了。都说了我不是走煽情路线的，才不要安慰你。明天要是你输了，我还是会拍手叫好的。”

    男人将彩虹推出了楼梯间，“吱呀”一声，把门也关了起来。隔着门又对彩虹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然后就又爬楼去了。

    彩虹摸了摸脸，脸上泪痕未干，直接去制作室，只怕要吓坏同事。她决定先去洗把脸。

    到了洗手间，她才猛然想到，又忘了问那个男人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要是今晚做不出那条裙子，她和男人只怕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