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少年傅干
傅燮闻言,微微一皱眉,对荀续道:“定是那个西凉匪子。” “西凉匪子?” “他出身西凉陇西郡,名叫董旻,字叔颖,有一个兄长叫董卓,表字仲颖,兄弟二人都是不读书的,养了一身马匪脾气,动辄便是打骂从人。”傅燮短短数语,便叫荀续想起历史上的董卓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董卓蛮狠,他的弟弟董旻也好不到哪里去。 傅燮拉过一个门口的小卒问道:“里头怎么回事?皇甫公呢?” 那小卒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地回禀道:“今日不知怎的,董司马忽然说要寻个丰满的女子来,可是一脸寻了四五个,他都看不中,又打又骂了一个晌午了。皇甫将军不在军中,昨日便被朱将军找去了。” 傅燮点点头,道:“罢了,你小心伺候着吧。” “诺。” 傅燮也不进门,回头对荀续等人道:“既然皇甫公不在,阿续你便先去我营中休息片刻吧,这一路快马过来,也都困乏了。” 荀续笑道:“全凭大兄安排。” 众人随着傅燮到了营中,一个面白斯文的高大青年从营里迎出来,笑吟吟地施礼道:“大兄可算是回来了。” 傅燮回了一礼,指着这个高大青年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族弟,代郡太守之子傅巽,字公悌,与阿飞同年的。” 傅巽长得高大健壮,眉宇之间与傅燮有两分相似,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容貌十分端正,脸上挂着笑容,朝着众人施礼道:“傅燮见过诸君。” 荀续等人忙回了一礼。 傅燮又向傅巽介绍了众人,傅巽走过来拉起荀续的手道:“我说是哪家的少年英豪呢?原来足下便是大名鼎鼎的高阳里荀氏之子,难怪这般英伟,隔着大老远就觉得一股豪气冲天而起,使我的琴音都受了波动。” 荀续笑道:“岂敢岂敢。原来君乃介子之后,难怪我这匹楼兰好马隔着三四里就灰灰打鸣。” 他这话用的是傅巽的先祖西汉名臣傅介子斩杀楼兰王的典故。 两个人相互对答了几句,不由得相视一笑,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傅巽笑道:“未请教承若的父亲是——” 荀家名人太多,得多问一句。 “先父七龙。” 傅巽忙告了一个罪,这才又笑道:“原来大弟便是荀家之宵练,绝世之名锋!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荀续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傅燮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莫要以为我这族弟是信口奉承,他从来不信口胡言的。我等北地傅氏子弟之中,公悌从小便聪慧过人,十岁便能讲《诗》,最是博学多闻,知人识人。他这般说法,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傅巽笑道:“大兄赞缪了。今日清早,我在东城望气,隐隐觉察东方有赤气升腾,又用风角一卜,得出一个大吉来,便猜到今日定有喜讯传来了。来来来,诸君先随我进营,有极兄长已经备下了饭食了。” 傅燮边走边解说道:“有极是我好友杨会的表字,世代与我傅氏交好,为人忠勇有谋略,与我乃是生死挚友。” 说着进了大营,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个汉子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大帐门外,见到傅燮众人过来,连忙敛容行大礼,口称:“见过傅君(父亲)。” “父亲?”荀续吃了一惊,指着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对傅燮道:“大兄,这是你的长子?” 傅燮哈哈大笑,扶起二人,拉着少年的手说道:“这是我的独子,小名叫别成,大名叫傅干。别成,来,见过你的续叔,他是高阳里荀氏七龙之子,荀家之宵练是也。” 傅燮给儿子取名字也颇有意思,大名叫干,小名叫别成,若是后世的人头一眼看过去,准以为傅燮是个精神分裂者,又要儿子做事,又要儿子不要成功。其实是误会了,这里的别不是“不要”的意思,而作“另外”解,意思就是做大事要有所成就,即便做大事失败了,做别的事情,也要有所成就。满满的都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而且这种期望可比现代的某些父母宽厚许多,天下的路万万千,任选一条,好好走便是了。 少年傅干连忙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道:“小侄傅干,见过续叔。” 荀续连忙把他扶起来,打量了片刻,见他五官精致,精华内蕴,眼神清澈,不由得欢喜起来,笑道:“甚好甚好。” 他伸手入怀中,准备摸点礼物,可是来的匆忙,除了一小袋子粟银,什么都没有携带,忽然灵机一动,从大腿外次的护甲上拔出一支飞刀来,递给傅干,笑道:“你这个小叔穷的厉害,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我从七岁的时候就贴身携带的飞刀,一把飞刀就代表一个心愿,只要我力所能及,你说什么我都替你完成。可好?” 傅干却摇摇头,一脸小大人地正色说道:“家父与续叔相交,定然是因为续叔德才兼备,有过人之姿,乃是天下的英雄。我听说同样是英雄豪杰的季布很少胡乱应允别人的请求,一旦应诺了,就千金不改,续叔岂能这般随便地应允他人一件要求呢?” 荀续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我告诉你,大丈夫立于世间,可不仅仅只是一诺千金,更重要的是敢于应诺。只要不违背道德,只要力所能及,应了便应了,做到它便是了,做不到那就拼命做!季布可贵的是地方在于他做到了他答应的,而不是在于他谨慎于是否应诺,否则一辈子什么事情都不答应,不也成了一诺千金吗?我既然把这把飞刀交给你,一来是我自信能够做到,二来我也是相信你不会辜负了你父亲的教诲与期望。你说呢?别成。” 傅干点点头,接过荀续的飞刀,大声道:“敬受教了。” 荀续摸摸他的头,笑道:“这才像个汉家好男儿!” 众人在营寨之中谈天说地,休整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那干瘦的黑脸汉子杨会过来说:“皇甫将军已经回来了,请傅君去商议军情。” 傅燮站起身来,对荀续笑道:“阿续,与我一同去吧。” “大兄此去乃是有正事,荀续恐怕说不上话。” “非也,我们都没有跟黄巾交过手,所有人当中,你对黄巾最是清楚。若是皇甫将军知道你来了,定是要见你的。” 荀续点点头道:“诺,我听大兄的。” 两个人两匹快马,匆匆赶到官邸。荀续站在门口,由着傅燮先进去通报,果然功夫不大,便有出来一个清秀的文士,冲着荀续施礼问道:“足下便是荀君么?” “正是荀续。先生是——” “在下乃是中郎将麾下书佐马懋,将军欲见你,随我一行吧。” “劳烦先生带路。” 二人进了府中,荀续脱了鞋子昂然步入大堂,尚未开口,便听到身边一个粗豪的嗓子喝道:“小子大胆,竟然不去足衣!” 足衣就是袜子,汉家的规矩,身份低微的人见到身份高贵的人,登堂要脱去鞋子,若是身份更低一些,连袜子都不能穿,必须赤脚,被称为“跣足”,跣足是一种大礼。 荀续目不斜视,丝毫不理会他,一步步走到大堂正中,长揖一礼,朗声道:“颍阴县尉荀续见过皇甫中郎将。” 皇甫嵩五十岁上下,大眼长髯,头发花白,端坐在座上打量着他。 堂上一时静默下来。 此前那个粗豪的嗓子忽然又喊道:“区区县尉,很了不起吗?” 皇甫嵩微微一皱眉头,对着那人说道:“叔颖。” 荀续这才想起来,这个声音正是昨天在官邸外面听到的声音,这人正是董卓的三弟董旻。 董旻见到皇甫嵩神色不悦,只好哼哼了几声,不再说话。 皇甫嵩又和颜悦色地对荀续笑道:“荀郎好气度,快快请起,坐吧。” 荀续进门的时候便看到末席空着一个位子,他也不计较坐位的高下,信口答了一句谢,便安然坐到末席上了。 他这一落座,那董旻忽然又笑起来:“县尉好歹也是四百石的朝官,居然当真坐在二百石的校尉长之下。还说什么颍川荀氏一脉精研礼教,如此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 傅燮勃然变色,起身喝道:“董旻,将军在上,岂有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皇甫嵩却十分诡异地不说话。 董旻偷眼看了一看皇甫嵩的神情,见他面沉如水,毫无波澜,心中也吃不准皇甫嵩的想法,只能瞪了傅燮一眼,嘟哝道:“中郎将还未说话,你傅燮便站起来,你不也是胡言乱语吗?” 荀续忽然轻笑起来,对皇甫嵩说道:“明公,在下有一位同郡前辈,与我也算是忘年好友,人称‘证君’。知我此来面见将军,特地托我代为问好。” 皇甫嵩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荀续问道:“此言当真?” “证君正在阳翟。” “哈哈哈哈,想不到证君先生还在世。他日定要亲自拜访一番。他身子可好吗?” “甚是硬朗,日前我在阳翟受伤,还多蒙他老人家照顾。” “好好好。”皇甫嵩抚须微笑起来,冲着荀续连连点头。 董旻却是不懂,见到傅燮回返坐位,便一脸不屑地嘟哝道:“原来又是一个寻关系走后门的。” 皇甫嵩、傅燮和荀续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大笑起来。 董旻弄不明白,见气氛不对,只好忍着不再多话。 他得回到营中,将身边的书佐叫过来问询之后才明白过来,这个证君便是当年在太学之中叱咤风云的庾乘,因为成名之后依旧喜欢坐在末座,导致现在太学之中依旧以末座为尊。皇甫嵩、傅燮都是太学出身,荀续虽然没有去读过太学,可是家学渊源,这样的名士典故心知肚明。合着这三个有文化的拐弯抹角地在看这个西凉大老粗的笑话。 董旻如何生气,这是后话。 此时,荀续正在将他日前给傅燮讲过的黄巾战况,重新事无巨细地讲解给皇甫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