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替罪者
第五纪元06年3月14日，费拉德温泉山庄外，贵族们沉默地看着平地上立起的绞首架。 北境的冬季漫长而寒酷，但在这天天空却奇迹般地放晴。雪后，冬季的暖阳投射过笼罩北境之土的厚重云层，将它的光芒照射在这片绞首架上。 在眼光下，竖立起的绞首架呈门字型，并排共计七副，简易的门型木料结构不愧是审判罪人的公正严明之物，七台绞首架仿佛七只巨大的眼睛，无声地盯着夏洛特，让法师觉得心底的阴暗无所遁形。 调查官员效率奇高，仅仅一夜的功夫，他们就搜罗出一系列的证据，证明埃尔伯特的死是敌国间谍买凶杀人的结果。凶手是费拉德温泉山庄的主厨，当然，事发当天在他手底下工作的那些厨娘、帮工一个也跑不脱。 真是何其令人讽刺，堂堂帝国皇帝、七环大师居然被一群只能杀鸡宰牛的厨子们毒杀，真不知该说凶手训练有素好呢？还是该说埃尔伯特废物至极好？ 夏洛特当然知道两者都不是，事情明显没有那么简单。 但谁在乎？凶手找到了，与在场贵族没有任何直接关系，调查结果皆大欢喜。不！简直能令人弹冠相庆，不是吗？ 除了，费拉德伯爵夫人…… 夏洛特看向这个戴着黑色面纱的贵妇，她似乎有意不想让别人窥见她的表情。一双戴着黑纱手套的手颇为不安地绞在一起，默默地看着她庄园内的主厨和帮工被卫兵押着送上绞首架。 在押送死刑犯时，经过费拉德伯爵夫人身边的主厨突然跪倒在地，戴着枷锁的中年男人用被限制住的手肘匍匐在地，在枷锁上别扭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简直令夏洛特终生难忘，男人眼中全是恐惧与绝望，瞳孔不安地晃动，鼻涕与眼泪混合着流到哆嗦的嘴唇，一张脸因恐惧而变得扭曲变形。 他嘶哑着嗓子，因为太过恐惧，牙齿还时不时发出磕碰的声音，说话哆哆嗦嗦，毫无章法，“夫、夫人！凶手不是我！我还有儿子！我不想、不想画押的！是、是他们***我……啊——” 话音未落，鞭子唰的一下抽到他衣衫褴褛的背部。这个男人惨叫一声，歪着身子滚在雪地。夏洛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着鞭痕、烙痕等等各种伤痕，疤痕青紫肿胀，看上去渗人至极！ “住嘴！大胆罪徒怎敢冲撞伯爵夫人！”调查官厉声呵斥，又带着讨好的笑容对费拉德伯爵夫人道，“夫人、夫人！让这等狗贼潜伏在山庄，实在是危险至极！惊扰到夫人，不胜惶恐、不胜惶恐！” 他说完，又朝左右厉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主犯压上绞首架！？” 看上去他实在是心虚得很。 “且慢！” 但费拉德伯爵夫人却突然伸手，顿时把这个官员吓得冷汗直冒，一双眼睛求救般地看向了静立一边的丽贝卡夫人。 “夫人！”丽贝卡用夏洛特从未见过的严厉眼神看向费拉德夫人。 “我知道的，殿下！” 费拉德夫人面纱外的双眼中带着乞求，于是丽贝卡不再言语，只朝官员点了点头。 “我帮不了你，你勾结外国犯下滔天大罪，任谁也帮不了你。”费拉德夫人对主厨说，她声音难掩颤抖，双眼也泛着泪花。费拉德夫人捂住了嘴，别说保住主厨了，哪怕结论是主厨勾结敌国谋杀皇帝，但事情出在费拉德温泉山庄，凶手又被认定为主厨，费拉德家族又怎能置身事外。 站在她身边不远的夏洛特注意到这个贵妇浑身都在发抖，于是他分开众人，无声地搀扶住这位差点成为他岳母的贵妇。费拉德夫人微微一怔，朝夏洛特投以感激的目光。 这时候，她的颤抖逐渐平息，说话也不再带着哭腔。以夏洛特在北境的身份地位，哪怕他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也会被众人解读为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费拉德家族这边。任何想要落井下石的家族都得好好掂量，看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向这位未来的冰风堡之王、劳伦斯的次子发起挑战。 “但无论你怎样罪孽滔天，我承诺，罪不及家人。我会向大公及丽贝卡殿下谏言，留下你妻儿性命。” “夫人。”这时，官员小声提醒道，“可他这是叛国，按律家人必须充为奴隶……” “我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公国律法！”费拉德夫人用手指着官员怒喝，“律法的制定者是大公和丽贝卡殿下，我说了我会向两位殿下谏言！这事我说了不算，但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连世袭爵位都没有的官员，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姑妈！”一旁有个年青人拉了拉费拉德夫人的衣袖，他是费拉德夫人的侄子，“请慎言！” 官员再怎么身份低微，也是丽贝卡指定的负责人。公开场合遭到辱骂，若是被丽贝卡解读为对克莱德曼家族不满那可大大不妙。 “别说了！埃罗萨律法在场所有人都比你更懂！”夏洛特紧接着说道，“你在这罗里吧嗦莫非是想表现你的才华吗？还是看我多年不在埃罗萨，觉得需要提醒我律法的条文了？别说夫人了，哪怕是我都想呵斥你两句了。还不快走！” “且慢！”丽贝卡却突然出声，她满脸冰霜，完全没有往日待人接物时的温柔。 “妈……”夏洛特感觉到身边的费拉德夫人微微一颤，正准备辩解，丽贝卡就接着说道。 “夏洛特说得对，你一个小小官员，莫非还想提醒我埃罗萨律法不成？我会下令特赦主厨的妻儿，所以你给我记住一点，在埃罗萨，克莱德曼就是律法！掌嘴！向夫人道歉！” 官员立刻跪在地上，一边啪啪将脸颊打得肿胀，一边乞求费拉德夫人原谅。他看上去绝望苦闷极了，不知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要命的差事。 年轻人又拉了拉费拉德夫人的衣袖，后者这才如梦初醒地挥挥手，然后朝丽贝卡欠身施礼。末了，又朝夏洛特投以感激的目光。 然而一场sao乱未平，另一场sao乱又起。或许是看到主厨的举动，那些帮工厨娘纷纷求饶。这一次对象却不是费拉德夫人，而是素来以温和示人的艾文。 “殿下！殿下！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是凶手啊，事情与我们无关，这都是主厨做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场面一片混乱，士兵们挥起鞭子抽打犯人，夏洛特看向艾文，看到后者轻泯薄唇，双手自然垂立在腿侧。艾文若有所觉地看了夏洛特一眼，那双眸子像是蒙上一层阴影，不再如湛蓝天空般澄澈透亮。 就在夏洛特露出伤心的表情时，艾文突然张嘴。 在夏洛特的期待中，艾文对卫兵开口说道，“还愣着干嘛？” “艾文……” 夏洛特张了张嘴，克莱尔就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表情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 一刻钟后，七具尸体悬挂在绞首架上。 此时，冬日的阳光又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北境的寒风呼啸着拍打在七具尸体上，让他们像是被悬挂的腊肠般在东风里摇摆。 夏洛特看着远去的艾文，又看了看那些摇摆的尸体，沉声道，“他们是群羊。” “埃尔伯特也是。”内厄姆握紧了拳头，一双眼里燃烧熊熊焰火，“所以我这辈子都不要当羊！” “别乱来，内厄姆。我不许你对我任何家人出手！”夏洛特用近乎凶狠的目光提醒战友。 “那埃尔伯特呢？他怎么办？” “你的回答呢！？别逼我伤害你！”夏洛特低吼道，又露出乞求的表情，“求求你！” 内厄姆握紧的双拳松开，他像是被抽干了骨头般瞬间垮了下去，“……是，我答应你。” 克莱尔一左一右揽住他们的肩膀，在寒风中扯着两人朝山庄走去。 虽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但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孤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