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拉尔弗 （中）
当不幸的拉尔弗牧师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觉那个美貌的银发术士依然在他的身边，然后令他更为惊讶的是，自己明明平躺着，旁边的景物却在不断地移动，他要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己是躺在了宽大的抬轿上。 “感觉如何？”银发的术士道：“我正在送你回去外城的住所，你若有什么别的地方要去，说一声也就是了。” “我还要去……” 拉尔弗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假如可以的话，我想去白银街。” 白银街，位于庞培城的外围，也就是贫穷的自由民以及获释的奴隶，工匠，侥幸不曾在角斗中死去的老角斗士，以及同样衰老不堪的娼妓居住的地方，那里与内城不同，只有一面以大大的窗户取光的三层甚至四层的房屋之间，狭窄的通道内满是污秽，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男男女女，他们的工作都被奴隶们抢走了，只有依靠着城内的那些贵族们恩赐的些许面包与淡酒维生，唯一的希望就是听到某个奴隶跑来大声宣告选举的开始——这样他们就可以有免费的美酒以及rou可吃，有免费的角斗可看，甚至有免费脸可以刮了。 “好，那就去白银街。” 抬轿沿着街角转了一个弯，向外城走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凯乌斯道：“那个牧师是有点疯掉的，假如我们美丽的术士也跟着他一起发起疯病来，那可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那个惯于害羞的少女已经跟随着牧师以及洛基一起走掉了，柯赛丽亚从来不对此类事情发表看法，而拉金么……他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对不起，我也要走啦，刚才突然想起手上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情要办。” 拉金道。 “嗳……是因为您要陪伴的人已经不在这里的缘故吧。”柯赛丽亚道。：“不过您为什么不随着他一起去呢？” “作为冥神与冥后深爱的凡人实在是不能和那些奇怪的牧师相处太久的。”拉金道：“所以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回家去吧，另外，我也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急着办呢。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那么，再会了。” “再会了。” ………… “西塞罗，去查一下那个自称是米南德朋友的术士！” 躺进自己的抬轿前，拉金这样吩咐道，然后放下了帘子，在幽暗的光线中，颇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乌黑的鬈发。 “米南德，我亲爱的弟子，即便是对于我送你去侍奉我神普路托有所不满，但也不能这样给我添麻烦啊。” 他抬起手抚mo了一下自己的面孔，以免它扭曲的过分厉害：“别这样，亲爱的，”他低声说道：“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罢了。” ………… 暂且不论拉金对于这个小小的“意外”有何看法，为了避免拥挤的白银街也出现如同集市一样的情况，在即将走上白银街的路面时，洛基就已经命令阿契里娅自己先行回去——当然是回到她新主人的宅邸。 “我知道您似乎有其他的办法控制我的行踪……”阿契里娅碰触了自己一下光洁的颈脖道：“但您不怕我杀死您宅邸中的人吗？即便是奴隶，他们的血也会弄脏您昂贵的地板吧！” “想试试也无妨，我刚才已经传音回去，她们已知你身份，不会出手太重，虽然里面有几个颇为暴躁的人物……” 洛基笑道。 暗黑精灵转动头颅，移动着毫无作用的赤色眼瞳，向着洛基所在的方位“看”了一会，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洛基身旁的拉尔弗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祈求起主赐予的温暖来，直到这个可怕的存在终于消失在紫红色的暮色中为止。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呢？” “什么？” “您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怎么知道我对她没有什么恶意？”洛基讶道。 “主告诉我，您是一个善良而无私的人。” “……嗯……真的好像啊。” “像，像什么啊？洛基哥哥。”敖缡儿好奇地问。 “像地藏。”洛基微笑着道：“老好人地藏。他曾受释迦佛的嘱托,要在释迦灭度后、弥勒佛降诞前的无佛之世普济众生，包括地狱中的饿鬼、畜牲与其它众生。并发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道：众生的苦，就是我的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根锡杖一颗宝珠，不知道打救了多少人鬼妖魔仙，最是相信众生性之本善的——就是他了。当初你九个哥哥也曾经多多蒙他照拂呢。所以哪……”他转向拉尔弗，以罗马语道：“我帮助你只是因为你令我想起了一个老友罢了，你就不必将什么动听头衔套在我的身上了。” “是吗？我不会再说的了。” 拉尔弗从容的微笑着回答道：“那么，请容许我告别了。” 敖缡儿将脑袋伸出抬轿的轿帘一看，奇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来做什么啊“ 原来一路按照拉尔弗的指示，抬轿的奴隶一直走到了白银街的街尾，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有着少许树林的丘陵，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拉尔弗跳下了抬轿，扶着轿杆说道：“请不要再靠近了，您是尊贵的人，不可将脚踏进危险的地方。” “危险？” “是的，”拉尔弗放开了抬轿，退后几步道，：“我听说有两个患大麻风的平民逃到了这里来。” 未等拉尔弗说完，洛基就已经看见了那两个浑身爬满了白色斑纹的人类踉踉跄跄地向这里跑来。 “原来是风邪！” 在东方睚眦也见过这种会令人肿胀变形，遍体癞疮，且触之就会感染的病症，病人所到之处，人们竞相走避。现在拉尔弗不仅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洛基一手拢住了敖缡，一手掀起了轿帘，同时微微地扫了一眼，面对可怕的麻风病人，抬轿的四位奴隶竟然也是神色平静地安然不动，如说拉尔弗不退，洛基还能理解的话，对于这些人的镇定，不免就多了点玩味之心了。刚才拉金将抬轿派过来的时候，洛基并未仔细观看，现在一加注意，这四人身材高大，肌rou虬结，指节粗大而棱角分明，虽然虎口与掌心的厚茧可以解释为长期掌握轿杆而形成的，但要解释成属于战士的，经年持长矛短剑而具有的特殊象征也未尝不可。 “救救我们，请……耶稣，基督……救救我们！” 抬轿奴隶被洛基那双温润的黑色眼睛看的心惊rou跳的时候，那里的戏也开场了，虽然如此说有些不恭，但以洛基的眼光看来，那两位的演技实在有待造就。 拉尔弗毫不介意地握住了那双溃烂的手，：“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请安心，您们很快就会得救。” 温暖的气流抚过众人身体，黄昏沉闷的颜色中出现了璀璨的光芒，虔诚祷告的牧师被洁白的光柱笼罩，黑色的粗布衣服上星星点点，仿佛缀满了钻石。 “主啊,我们感谢你,你是全能的主,你都能叫死人复活.瞎子看见.瘸子行走.大麻风洁净.主啊,今天我们这些五湖四海的弟兄姐妹向你祷告求主垂听,我们中间的弟兄姐妹有病的求主医治,软弱求主赐给刚强.有困难的求主担当,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们!” 他的双手无比温柔地按在了两个病人身上，白色的光犹如流水一般地淌满了他们的全身，而那些丑陋的疮疤也随着光芒的逐渐消退而消失殆尽。 “我要不要也来一下这个？” 敖缡儿突然问道，看地入神的洛基微微一愣，：“什么也……” “就是这个。” 敖缡儿小爪子一伸，爪尖弹动，一只小小水色圆球冉冉升起，下方云绕雾罩，形成一个花冠状的托座托住了它，偶尔有二三水滴落在了抬轿外的地面上，那里立刻长出绛红色的灵芝来。 “敖缡儿可比他们厉害的多了。” 洛基不动声色地虚空一抓，将地上的灵芝全部收起。幸好抬轿奴隶们也一个个地被拉尔弗那里的景象吸引住了，并不曾注意到身边的异像。 “可是敖缡儿的不如他们来得好看。” 小龙叹息道。 洛基不知如何向小龙解释何谓大道无形，不过转念一想，那些仙家使用起法宝飞剑来不知道要招摇出多少，于是笑了一笑，撮指招来一捧火焰，拿给小龙玩耍，这才继续关注拉尔弗那里的事情。 光芒散尽，两个患大麻风的人一旦回复了健康，就欢喜的什么都忘了，立刻跳起来飞奔而去，连句谢谢都没有。 “人类真是惯于忘恩负义啊。” 神力消退之后，拉尔弗的身体立刻就好像被抽尽了所有力量，正在苦苦坚持着的时候，却意外地看见洛基正侧卧在抬轿上，向他微笑着说道。 “有十个患了大麻风的人。” 拉尔弗从容地笑道。 “他们都相信基督有能力医治他们，遵照他的吩咐去给祭司看。九个人在要求医治身体的神迹以外，再无所求；他们看基督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医生，他们需要他不是要得救恩。十个人中只有一个回来感谢基督，而他是一个撒玛利亚人。他们对神迹的信心是坚信神迹会成就在他们身上。……我们所取的，只有人们的真信，而非人们的其他，他们病愈了，就是我所求的。” 洛基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敖缡儿放入怀中，见他面色苍白，便微笑道：“你是不是还要回去？” “是的，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然后，年轻的牧师在一天之内，第三次昏倒在洛基的面前。 ………… 拉金的宅邸位于执政官街的中间，门前就如他向洛基所说的，有一只精雕细刻的狮子的头，每到夜之女神尼克斯拖着她的暗蓝裙幅降临人间的时候，那个狮子头就会立刻喷出水来。 “哦哦，你们说，我看到什么了？” 当拉金回到了宅邸，而狮子头正在哗哗地喷水时，另外一乘装饰的美轮美奂的抬轿也恰好走到了门口。 随侍的女奴拉开了后来抬轿的轿帘，里面半卧半坐着庞培城的珍宝——美姬迪迪丝。 晶莹的肌肤，翡翠般的眼睛，黄金的鬈发……而深红色的布幔将这一切勾勒成了一幅难以想象的美丽图画。 “拉金.考尔涅里乌斯.苏勒。” 她以一种疲惫的声音说道：“您上次的承诺，还有无效用？” “嘘……” 拉金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话语是会像风一样地四处飞扬的，请谨慎，一切都等进去之后再说吧，我美丽的人鱼。” 他真心地，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样子，博伊伦——我亲爱的幸运女神还是没有放弃我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