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难
太空。 无数宇宙射线掠过，迅猛，急速。不知名的粒子互相冲撞，爆发出状若核爆的能量，成千上万平方公里的虚空立刻绽开刺目的光华，波浪般的能量潮冲向上下左右的无限虚空，肆虐而去，扫荡着一切可能阻挡它们的物质，将一切成形的，不成形的存在粉碎，重组，再粉碎，再重组。旧的粒子毁灭了，新的粒子诞生了，新的冲撞又形成了。爆炸不断产生，光华不断湮灭。宇宙乱流的灾难正随着这股灭世的能量潮向着宇宙的深处横扫… 一股浩瀚的能量涌入一个星际领域，引发一个又一个恒星巨烈爆炸，无数威能迸发，汇入宇宙洪流，原来的空间瞬时毁灭，形成一个个黑洞，吞噬周边虚空中一切破碎的物质… 远离恒星爆炸中心的区域，一艘飞船正疾速逃离，半光速的极限已将黑暗的空间扯出一条长长的光痕。然而rou眼难以追踪的速度在这广袤的空间仍是缓慢，狂乱的宇宙风暴瞬息之间遍布四周，毁天灭地的粒子爆炸连锁反应式延伸过来。飞船已失去控制，如同海啸中一叶舢板在巨浪压顶时无能为力… 东方若尘在飞船遇险的时候并未惊惧，作为探险号宇宙飞船的船长兼领航员，他早就有为太空事业献身的心理准备。此次太空历险早已超越地球上所有航天者的极限，冲出太阳系，探索银河系诸多星系，科学发现前所未有，已将人类的视野拓展到新的极限。他无怨无悔，因为他早已是人类的英雄，地球的传奇。 飞船在震颤，在变形。地球最坚韧的合金材质在这凶悍的宇宙风暴中显得格外脆弱。 “动力丧失。” 后舱主机cao控员胡宇报告，声音依然平稳镇定。 “外层能量护罩全毁，飞船正在解体。” 风控程序员黎明明报告，急促的语速流露出他内心的不甘。 “兄弟们，我们的使命将要结束了。”若尘平静地说，“别了，地球！我们会在太空中永生！” “探险号万岁！”另两位宇航员同声吼起。 伴随一阵剧烈的颤抖，已千疮百孔的探险号在磅礴的能量潮的撕扯下，骤然崩裂、破碎、分解，化成片片大大小小的碎片，被股股乱流裹挟着，向着茫茫宇宙深处射去…… 那一瞬间，若尘的意识闪过一念：这就是死亡？ 他坦然面对着死神的降临，没有丝毫恐惧和惊悸，然而一缕牵挂蓦地袭上心头：她，可儿，我能没有眷恋？ 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庞浮现在脑海，一缕少女的馨香沁入他的心脾，耳畔回响起她悦耳的声音：尘哥，你是最棒的，我等你回来。我要做你最美的新娘。 款款深情让若尘内心一疼，无限不舍涌上心头。神念不由得凝聚在胸口悬挂的定魂珠上，那是她亲手挂在他脖子上，是她给自己的定情物，是她唯一留在他身上的寄托。 这是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中等葡萄大小，通体黝黑，微微泛着一丝红色异彩。表面摸去光滑圆润，但仔细观察又似沟壑纵横，凹凸不平。这是可儿第一次去无人区科考时无意间捡到的，她天天把玩摩娑，竟然成了她须臾不离的爱物，据她说，手握此珠，心神俱安，时时能激发她的灵感，更有趋吉避凶之神奇。她给此珠取名为定魂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至宝。 他曾笑话过她的说法，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女孩天真童稚的幻觉。然而在离开地球之前，她执意将定魂珠送给他，那全部的挚爱凝成的情意让他无法拒绝。若尘接受了定魂珠，挂在胸前，紧贴胸脯肌rou，每天都用稳定的心跳去感知可儿的气息，仿佛在拥抱她青春的胴体。 现在他突然有种歉意，觉得让定魂珠随自己毁了实在是愧对可儿。 “对不起，可儿，但我将我的生命融入定魂珠，我的神念永远属于你。” 若尘瞑目凝神，将所有的意念集中起来，好像一层浓稠的液体将定魂珠紧紧裹住，恰似搂紧挚爱的可儿迈入神圣的祭坛，去迎接死亡的来临。 蓦地，他觉得身体一震。他知道，自己的躯体在瞬间被撕碎，被分解，化为无数微尘，散落宇宙茫茫虚空。 奇怪，没有疼感，没有知觉，但意识仍然清晰，只感到自己仍在太空中穿梭飞行…… 这是怎么了？ 无法解释。可以肯定，飞船已毁，所有的一切，包括队友以及自己都已灰飞烟灭，从生命科学上来说自己的生命已然划上句号，应该属于彻底的死亡。 然而仍有意识，不仅没有模糊消散，反而越来越清醒，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依旧活着。 真的吗？ 若尘不敢相信，但又无法理解。作为经过极限训练的天才宇航员，丰富的科学知识和坚韧的心理素质让他从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开始专注感知这一奇异现象。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触觉，一切感觉器官均已不存在，但仍有意识，似乎依旧有大脑在运转，在思考，在支配。 难道这是灵魂？ 若尘真的震撼了！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所谓的灵异现象一直都是嗤之以鼻，他坚信物质决定意识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然而如何解释现在的状况？ 仔细感知，好似自己的意识是一团雾体，正缓缓蠕动在一个空间里，黑色的光华包裹着浓雾，上方时时闪烁着一缕红光，仿佛黑夜笼罩的远方江面引领航向的灯塔正在放射光芒。 定魂珠？是的，我的意识在定魂珠里。 若尘惊诧莫名。 定魂珠，这是怎样的存在？ 若尘没空去哀悼战友和自己的牺牲，也无暇去关注自己已散失的身体。强烈的好奇心和久经训练的探索意识驱使他迅速进入新的状态，他发现了新世界！ 灵魂，灵魂是存在的。这简直是人类文明最重大的发现。虽然千万年来人类都传说着灵魂的神异，文学作品中也常将灵魂作为具象加以呈现，然而从理性的角度，这始终是无法进行科学解释的虚妄。 继续审视，努力感知，尽力调动的意识去探寻那个神秘的空间。 有感觉。 那一团浓雾似的意识随着自己的意志蠕动起来，朝向闪烁着的红色光芒飘去。距离并不遥远，若尘的意识很快到了那红光前面。不知怎的，若尘感觉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巨人，是巍巍高峰，是茫茫大海，那种浩瀚无垠的气息让他心神悸动，高山仰止。 “咦——呀，小子，你还好吗？” 一声唱戏般的腔调传来，吓了若尘一跳。一股意识流涌来，若尘确切感受到其中所传递的信息。 竟然能通过意识交流？若尘已无法用震撼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毋须惊讶，真想看看你现在的傻样，呵呵。” 对面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形，干枯瘦弱，披一袭破旧袍子，敝冠麻履，面目黧黑，神情猥琐，举止滑稽，活脱脱杭州灵隐寺济公模样。 “济公？酒rou和尚？神经兮兮的济颠？那个……”闪念之间，一连串往日的印象涌出。 “小子，别对我老人家不敬，嘿嘿嘿嘿，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虽然没有眼睛，但那“济公”一脸义愤的神情清晰的活现在自我意识中，如同亲眼目睹一般。 “救命恩人？我还活着？这不是在做梦？”若尘不敢相信，这一切早以超出他的认知。 “咦——呀，从地球标准来看，你可已经死得连渣都没了。但我说你活着，你就活着。因为你的魂体还在，遇上我可是你十八辈祖宗烧了十八辈子高香，积德无数呀！”“济公”老气横秋呲着牙说着，嘴里好像还喷出些许唾沫。似乎他没有“咦——呀”就说不出话来，非要用唱戏的腔调喊出才有韵味。 若尘未去留意，因为无数纠结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是极有理智极有胆识，只是目前状况太诡异，他还没回过神来。 “魂体？这是什么概念？灵魂吗？没有了身体光有魂体也叫活着？”连珠炮似的问题喷涌而出。 “嗯？怎么还不叩谢我老人家？你原来不是这么没礼貌呀。哼，我干嘛回答你这么多啰啰嗦嗦的问题？”老头生气了，哼哼唧唧，若尘魂体中的济公影象似乎淡了许多，好像老头要离去的样子。 “老人家，老人家，请原谅我的无礼。东方若尘叩谢您的救命之恩。”若尘急了，想要跪下行礼，不知腿在何处，想要抱拳鞠躬，不知手置何方。情急之下，不觉已有呜咽之意。一团糨糊，好不容易有人解惑，怎能让自己气走？ “小子，看你还算诚心，老人家就不和你计较了。”那道正虚化的影子又逐步凝实起来，老头脸上洋溢着洋洋得意的笑容。 若尘稍微放松了一下，平静下来，理理思绪，无数问题纷至沓来，又不知从何问起。一时间双方都沉默下来。 “呃，老前辈，你是谁？”若尘想还是从最基本的相识做起为好。 “我——，呃，我是谁？”老头出乎意料未曾用那“咦一呀”的戏腔，竟有些懵懂的迟疑。思索一会儿，他慢慢说：“我现在也是一团魂体，也就是你所说的灵魂。我的前世很多，我也无法一一说清，你也不能理解，比如说你所认为的济公就曾是我的一段时期的存在。” 轻咳一声，脸颊抽搐一下，瘦削的面庞更显猥琐，稀疏的几根老鼠胡须似乎还沾着些许渣滓，邋里邋遢，模样与若尘心目中的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相去太远。 “你鄙视我现在的形象？蠢蛋。浑不知外在形象不过是一个幻象，无非是个臭皮囊而已。金刚经中无我相、无人相、无寿者相你懂吗？以貌取人乃俗人之着相，不为智者所取。” 若尘无语，深感郁闷：只要自己内心一动，老头就知其中感觉，就好像自己赤身裸体毫无遮掩，其中尴尬无以言表。 “这不奇怪。”老头笑了，一脸自鸣得意，“你的魂体散漫，虽比一般人已是浑厚许多，但在我面前还是不够瞧的，任你心思如何搬弄，我都一览无余，无遮无档。” 无奈，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眼前经历在若尘内心无法接受，其中种种现象已完全超越了他的知识极限，他开始对老头郑重起来，渴望老头能给自己释疑解惑。 “这就对了，”老头满意的点点头，“对你，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语出惊人，然而若尘已对震撼免疫，感觉麻木，木然相对。 “你，东方若尘，称你地球第一人不算夸奖，应是名副其实。幼时天资超群，聪颖敏捷，博闻强记，文武双全，被冠以当世神童之号。十岁入天朝科学院未来人才培养中心深造，倾天朝全力给你打造天才平台，你也不负众望，成为科学院人才中心有史以来最强全才。年仅十八就加入宇航中心成为有史来最年轻的宇航员，多年征战太空，屡创奇迹，不断打破人类极限记录，已在全地球拥有赫赫威名，各国均以超人之名称你，你的确是人类中出类拔萃的天才，堪称妖孽。你现在还不到三十，关于你的传记已有几十本，几十部电影演绎你的传奇，每部一上映就轰动全球。你已是地球所有人的偶像，估计这次你的死讯一旦传开，必将导致全球性新闻爆炸。” 若尘苦笑，这段成长史世人皆知，自己未想成名却又偏偏成名，盛名之下，烦恼无限，何幸之有。而老头叙述这些时也无甚欣赏之意，嘴角的弧度隐隐流露出些戏谑之意。 “你不要得意，别以为我在夸你，”老头晃晃脑袋，一脸不屑地说，“如果让我评价你，你只不过是生命进化残次品中的极品，没什么可骄傲的。” 石破天惊！若尘从小到大从未听到这样的考语。若尘一直都在赞誉声中成长，但理性一直提醒他忽略外在的赞美，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从不妄自菲薄，也不狂妄自大，总是以冷静理智的头脑评估要处理的一切，作出最佳选择，因此他才能在短短十年中脱颖而出，屡建奇功，直至如今的如日中天。 若尘有些恼火了：这老家伙，哪有这么打击人的？但若尘并不想反唇相讥，深厚的修养让他镇定冷静。 “咦一呀！哈哈，恼羞成怒了是不是？还不服气？”老头的戏腔又来了，狂笑一声，“不过态度还好，比我有涵养。” 若尘默然，思忖着：不服气？是的，我不服气。 “不服气，很好，我让你服气。”老头咧嘴一笑，两颗大板牙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