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四 爬山

    随着落日即将沉入遥远的海平面下，海水的颜色无声无息之间已经改变，金色的光线在迅速吞没着一切。

    伴随着参差错落的跳水声，遍布着鲜红岩石与翠绿小岛的海湾内浮现出了一道又一道银色的浪花，那是陆陆续续落入水中，宛若千帆竞渡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向着章子峰包围而来的巨人们。

    巨人那灰色的轮廓出现在水面上，迎着晚霞，蒙上一层迷茫的色泽，层次鲜明的脸上，那黑咖啡豆般的光滑眼球闪着粼粼斑点。

    天空中挂满了灰色的云团，伴随着飘移的云团渐渐覆盖，沐风眯起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阴翳，他那泥黄色的脸颊上，肌rou在微微抽搐着，在一阵长长的抽气声中，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山壁，又对身后的六儿吃力地道：

    “走吧，它们马上就要包围章子峰了，这里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变成孤岛的，我们现在也只有先上山顶了。”

    六儿也是紧绷着小脸，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后退的去路。

    章子峰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湾或者内湖，这是一座岛内的湖心岛，平时还有船只和悬空吊桥和其他的山峰、山坡以及山脊勾连，但是随着几座主要的吊桥被砍断，又巨人们占据了这座湖心岛周围的湖区，只要巨人选择长期生活在湖区内不散去的话，那么难民们将再也没有从盘山道下山的机会。

    死亡，还是逃亡。

    在这一刻，这是一个极其简单而愚蠢的问题。

    逃跑，逃跑，不停地逃跑。虽然仅仅只是几个小时，但是沐风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接近一个小时的攀爬绕行，他们绕过了层层山路，穿过了晃晃悠悠的悬空栈道，贴着岩壁和山壁，认着兽迹，寻着响泉，追着鸟鸣，辨着草叶树叶藤叶的背向，所有的颠簸都在脚底起茧，所有的风云都在胸中郁积，所有的汗水都在肤上打皱，他们终于缓缓步出迷津，一圈圈摸过来摸过去，最后，迎着风、沾着露、顶着风，苦苦地走，随着视野的升高，莽莽苍苍的林野变成了连绵延伸的绿毯，灰蓝色的大海黑海湾变成了远处灰暗天幕下内嵌着的一块块蓝宝石，遥远而幽暗。

    一座悬空楼出现在了前方的栈道尽头，这座悬空楼架设在山势陡峭、地势险峻的山腰上，除此之外，悬空楼后方宽广的平台上建有另外三十多座如同珍珠链般连接在一起的悬空楼阁，这些悬空楼利用力学原理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梁柱上下一体，廊栏左右相连，曲折出奇，虚实相生。所有的悬空楼阁基本为木质框架式结构，依靠在陡崖上凿洞插悬梁为基附山体而连在一起，楼阁间以栈道相通，背倚陡峭的绝壁，下临深谷和林野，布局紧凑，错落相依。楼阁和楼阁之间还可以看到挖掘出来的人工洞窟，楼阁并不大，但却巧夺天工，也颇为壮观。

    这是在过去五十年的岁月里，地球上仅存的人类靠着流传下来的古老建筑智慧搭建起来的辉煌建筑群。

    不单单是章子峰，事实上，珠穆朗玛岛上大大小小的十多座岛屿上，都有着数量惊人的悬空楼阁。最初来到珠穆朗玛岛时，岛上没有足够多的木材、水泥和花岗岩，也缺乏采石场地和采石设备，再加上田地的紧张和粮食的紧缺，饥寒交迫的难民们只能够直接在山体上直接挖掘洞窟而避雨生存，而把更多平坦土地腾出来种植农作物。这些悬空建筑，是建立在最初的那一批难民的心血之上的。但是从美学和艺术角度来说，楼殿并不美观，更多的是实用的考虑。

    所有的悬空楼殿都有侧门，好让悬空栈道上的行人能够从侧门出入其中，当从栈道上从侧门跑入悬空楼殿群内部的小院内时，沐风看到了一大片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穿着简陋，眼神浑浊，其中还有几个妇女正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地哭泣，眼圈通红，沐风看到一个妇女怀里的小孩额头被抓破了一大块，现在妇女正用手将一些绿糊糊的药草压在孩子的额头上进行止血。

    “应该是从其他山峰逃过来的人。”六儿小声说。“可能是马卡鲁峰，或者是马纳斯鲁峰。”

    沐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这些难民是从其他的山峰和镇子里套过来的，那么只能意味着，他们之前所看到的入侵了洛子镇的巨人，也仅仅只是入侵珠穆朗玛岛的无数巨人中的一小块而已。

    在他们视野望不到的其他山峰后方，恐怕还有着数量更为惊人的巨人！

    那么，最高的珠穆朗玛峰呢？作为珠穆朗玛岛的圣地的珠穆朗玛峰，如今又是什么样的状况？沐风的心情变得万分沉重而焦虑起来。

    因为，珠穆朗玛峰，是他的家。

    “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六儿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

    沐风攥紧了拳头，面色凝重地道：

    “珠穆朗玛峰……是我家。主持……还有我的弟弟meimei，都在那里。”

    “你还有弟弟meimei？”女孩眼中流露出了惊奇之色。“亲的？”

    沐风低着头，靠着院子内的一根雪杉木制成的柱子缓缓坐了下来，眼神黯然地道：

    “不是……不是亲弟弟meimei，是和我一样……都被主持收养的孩子们。”

    六儿的眼中的光彩也变得暗弱了下去：

    “有几个？”

    “二十三个人，五个男孩，十八个女孩，都是被人抛弃的孤儿。”沐风的语气有些急促，“我算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了。”

    六儿的脸色并不好看。在灾荒的年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重新抬头，有着劳动力，能下田耕作、吃苦耐劳的男孩们会得到父母的重视，而体力较差，无法给自己养老的女孩们则会被视作是累赘，比起男婴，女婴更容易在出生的时候就被遗弃在荒野之中。

    有时候，重男轻女并不是什么观念的问题，更是极端残酷环境下的现实选择。

    六儿拍了拍屁股，找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木柱坐在了沐风的身旁，她一手揉着酸涩的小腿，一手托着脸颊，侧目瞥了沐风一眼，道：

    “能收养这么多人，你们的住持，能力不小啊。在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人养得起那么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