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谷场

    林倩只在家休息了几天，终于说服了爸妈，也下地干活了。

    这个时节，村里的劳力都在谷场忙碌着。

    六月的天变得比小娃娃的脸还快，十分钟前还是艳阳高照，说不定下一刻暴雨说来就来，晒在谷场上的稻子淋了雨，受潮霉了就卖不出个好价钱。

    村子里大部分家庭一年的开支都在这堆稻子上面，这关键的时间点没人敢停一下，都憋着一口气跟老天爷赛跑，争分夺秒，想要尽早把谷子收进仓完事。

    林大海推着轱辘车往返于自家谷仓和谷场之间，一个小时下来他已经跑了近十趟了，赶的连停下来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回回那车上都堆了满满的四五个大麻袋，只怕足有一两百斤，林大海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劲使得太足，脸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那模样甚是吓人。

    林倩原本只拿着竹扫把在场上扫谷，此时见状也很心疼，上前想要帮忙扶着点麻袋，林大海冲她摇头，“闺女，你别扶着啦，我一个人还能跑快点。”

    林倩心里再不忍，听了这话只能退到一边，继续看着林大海一个人奔来跑去，甩下来的汗水都要成了河。

    沈桂香见她有点闷闷不乐，以为她是累了，手里的簸箕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走了过来，关切道：“闺女，是不是累了？回去开了风扇歇歇吧，谷场这儿有爸妈做呢。”

    林倩看着她mama满脸的谷麸渣，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这次她回家，村里的人或多或少也听了点风声，心里也只以为她被对方抛弃，明面上倒是没说什么，背地里的指点肯定少不了，时不时还来个缺心眼儿的当面戳她心窝子几句，唯独她的父母对此没多责怪她一句，反倒是每日心疼她在村里受了委屈。

    回想起她上一世嫁给陶宇之后，衣食早已无忧，但却很少回村里这个家，再加上家里没有电话，联络也很少，哪里想到父母还在家里这么辛苦的过日子，说起来她真的欠他们太多太多。

    想到这里林倩再也忍不住，一把拿过沈桂香手里的簸箕，“妈，我不累，你去帮我爸，筛谷这事儿我来就行。”

    沈桂香哪里肯放，“那哪儿行，一筛谷那谷麸渣子满天飞，眯了你的眼可咋办？”

    林倩固执的不肯放手，“真的不碍事的，我小心点就是了。”

    旁边的孙婶子见她们母女推让，语气酸酸的开口：“他老林家的，你闺女还真有良心，读了大学也有时间回家帮你干活，哪里像我家那个，喏，你看，躺在那树荫下乘凉也还嫌蚊子多。”

    沈桂香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只以为对方是真心夸自家闺女，顿时憨憨一笑，“你娃娃不是今年高考嘛，哪里有时间做这些地里庄稼活。”

    “女孩子家家的，读了大学有个屁用啊，还不是要回来这里种田，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赚的钱包鼓鼓的才算好嘞，”那孙婶子似有似无的瞟了林倩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老林家的，你闺女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是说在城里挣了挺多钱的吗？给你带了啥好衣裳啊？咋还整天穿着这几身旧衣裳呢？”

    沈桂香不傻，再老实也听出了那孙婶子语气的里讽刺意味，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闺女坏话，虽然这几天林倩回来，整个村子里闲言闲语都传遍了，但当面就指鼻子上脸挤兑上的，孙婶子这可还是头一回，饶是沈桂香平日里最是与人为善，此时也一下黑了脸色，刚想拉了嗓子理论几句，却被林倩眼疾手快的拉住。

    “妈，这种人眼里浅的很，见不得人家好，咱大度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倩声音不大，但那孙婶子耳力劲到底不错，此时见林倩一个晚辈挤兑她，眼一瞪腰一叉，嗓门儿亮的比天大，“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少了教养，怎么跟长辈说话来着？”

    林倩压根儿不是怕来事儿的性子，此时见那个孙婶子嘴快不饶人，立马翻了个白眼，一句话噎回去，“您可别说我了，您还比我多吃几十年咸盐粒子，还是先看看作为一个长辈是怎么跟我妈是说话来着吧。”

    那孙婶子哼了一声，还想再说。

    “吵啥吵？吵啥吵？没看见老天爷快下雨了？还有这闲工夫亮嗓门儿，还收不收稻子啦？”村里的老支书李卫国见着这边有婆娘撒泼，叼着旱烟晃悠过来，没好气道，“孙家媳妇，你屋里要是不收了就赶紧的把场子让出来，多少人眼红这场地等着呢。”

    “收，收，收，”那孙婶子见李卫国发了话，气焰一下子就低了下去，脸上立马堆满了笑，“瞧您这话说的，我哪儿吵了，我这不是好久没见着林家闺女，作为一个长辈关心她几句嘛。”

    李卫国把烟抽的吧唧吧唧响，不耐烦道：“得了吧你，还关心几句，就你那泼辣德行我还不知道？快去收你的稻子去，不然你男人又该收拾你了。”

    “诶，诶，我这就去，”沈婶子讪讪一笑，忙着整自己稻子去了。

    李卫国转向林倩，咳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林家闺女，在城里读完书回来啦？”

    林倩被那旱烟味儿呛得眼睛疼，正站那儿揉呢就听见人唤她，见着来人是老支书，立马甜甜回一句，“是啊回来了，李叔，这么几年没见，您身体瞧着越来越硬朗了。”

    这话听得李卫国很是受用，他咧开嘴笑笑，语气倒是舒缓些，“老啦老啦，不能跟你们这些年轻后生比了。”

    “哪儿的话啊，您这叫老当益壮，”林倩也跟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李叔，我这回回来的时候，特意从城里带了几条烟，都是上好的牌子，有条还是海对面来的，说是当年反派头子带过去的烟土，那条是专门带给您的，下回我叫我爸给您送过去。”

    李卫国生平没别的爱好，就是爱抽烟。

    此时听到有好烟，他一改方才的冷淡，眼里一下子就发出了光，顿时笑的合不拢嘴，“那怎么好意思啊？”

    林倩见这个耳边风吹到了位，立马顺着杆儿往上爬，笑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您老人家看着我长大，平日里我不在家的时候也照顾我家这么多，别说一条烟，就是一坨金子，也是拿得稳的啊。”

    “这话说的也是，”李卫国心里到底舍不得那条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就冲着你这份孝心，以后你家有什么困难，受了谁家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我，不说别的，这村里我说句话还是做的了主的。”

    林倩连连点头：“那是肯定的，以后劳烦您的地方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