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奶奶
新年的第一天一早，苏芸在苏mama起床前便拿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悄悄的塞在了她的枕头下面，这才弄好了个人卫生，准备开车去见自己的奶奶。 曾经经常往返的老家也在樊城周围的小镇上，小时候她特别的期待回去的日子，有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陪着玩。 如今这一年次数寥寥可数的路程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苏芸忽然觉得车里的空气好闷，将玻璃开了一小条缝，CD里的音乐伴随着风声一路飘散开去。 一个小时候当苏芸到了老家外面那条小街，停车找了家开着的超市准备买些年礼。 “咦，这是老苏家的闺女吧？”超市的老板娘似乎认得苏芸一样，笑着搭讪道。 苏芸看着她有些陌生的脸，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久没见过你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老板娘又继续说：“你爸妈还好吗？” 苏芸被问的有些尴尬了，难道要她说“他们离婚了，都各自过各自的，挺好的”这样的话么？只能搪塞着说：“唔，都挺好的。” 拎着两瓶酒两条烟，苏芸趁老板娘将钱转进柜台的时候飞也似的走了。拐进那条小巷，再过一个路口右转，走上那么一会儿就到了老屋，苏芸的脚步越来越慢，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近乡情怯呢？苏芸心里想着，面上却忍不住笑开了，原来自己还是在乎啊。 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苏芸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心情，才扣响了那两扇木门上的铜环。 “来了。”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了，开门的正是苏芸的大伯，“芸芸，回来了啊。” “嗯，大伯新年好。”苏芸笑着跟他拜了年。 “好好，快进来，你奶奶从早上就在念叨你呢。”大伯一边伸手接过苏芸买来的年礼一边说：“买东西干啥？！” “您没事爱喝两口，特意孝敬您的。”苏芸当然不会说是“拜年总要带东西”这种生分的话。 和大伯一起进了院子，苏芸心里有些感叹，好久没有回来的老屋样子又变得陌生了一些，原本立在树下边的养着几条小金鱼的水缸如今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上面堆满了杂物，而那每年总是结出许许多多甜美可口果实的葡萄架子也拆了，倒是那一小洼菜地还在。 仿佛是看出苏芸的感叹，大伯笑着说：“我也老啦，身体不如以前了，有些东西照顾不过来了。” “您还年轻呢。”苏芸赶紧说。 大伯看了苏芸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是越来越少回来了，说话也见外了。也不知道你爸他，唉，作孽啊……” 苏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沉默了。 “大过年的，不提这些！”苏芸大伯又说了一句，“快进去吧。” 踏进堂屋，苏家的一大帮子子子孙孙们都聚在一起，人数还是很多的，每个房间几乎都坐着人，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看到苏芸进来都纷纷的喊着：“芸芸回来啦……” 苏芸有些尴尬的笑，依次的打着招呼，却觉得随着时间原来以前的亲密无间感觉也会越来越少。 “爸，新年好。”终于到了自己父亲这里，苏芸低低的喊了一声。 苏爸爸和他的妻子坐在一起，也有些不太自然的应了一声。旁边年前才在超市过过招的女人却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一声，露出一个跟那时趾高气扬截然不同的笑容说：“回来啦？” 苏芸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却是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想去理会这种虚情假意，选择性的忽略了对方的话语。 看到苏芸没有反应，苏爸爸似乎有些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什么，却被苏芸大伯打断了。 “去你奶奶房间吧，等你好久了。”大伯在官场混迹很久，又是长子，说起话来也是气势威严十足的。 苏芸也感谢大伯的解围，毕竟大年初一的让自己父亲因为这事说上一顿她也觉得憋屈，感激的笑了笑，苏芸直接越过了对面那个脸色扭曲的女人，进了奶奶的小房间。 苏芸奶奶已经八十多了，老人家这么多年来虽然身体时好时差，但是都扛过来了。临近年关却又病倒了，苏芸进去的时候她正斜靠在床上，如同往常一样，穿着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花布，饱经岁月的脸上一双眼睛半眯半睁着，老树皮一样的手背还扎着针。 “奶奶。”苏芸走过去轻声的叫了她，“我来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苏芸奶奶听到她的声音随即睁开了眼睛，一看到苏芸的脸就笑开了，有些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苏芸的手。 苏芸上前一步紧紧的抓着那只冰凉苍老的手，侧了侧身坐在床沿上。 屋子里生着炭盆，倒是不冷，可是手中传来的冰凉感觉却让苏芸的心里很难受，她小声的问：“怎么病了呢？” “老啦，”苏芸奶奶用非常缓慢的语调说：“奶奶剩不下多久啦。” “你怎么说这话呢？”苏芸有些不高兴，虽然明知道生老病死是没办法越过的事情，但她还是不想去想象这些。 苏芸奶奶笑了笑，拍着她的手背说：“怎么不能说，我都八十多了，去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过年的……”苏芸无奈的说。 “好，好，不说了。”苏芸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接着说：“自己回来的？” “嗯。”苏芸点了点头。 “唉……”叹了一口气，苏芸奶奶问：“你mama还好么？” 苏芸反手握住她的手说：“挺好的，你别担心。” “怎么不担心啊……”她惆怅的说：“你mama给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儿媳妇啊。” 面对这话题，苏芸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只能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奶奶的手背。 “奶奶没用，管不住自己儿子，”似乎是一时情绪上了心头，苏芸奶奶眼角沁出些浑浊的眼泪，“累的你也要跟着受苦。” 苏芸赶紧替她揩干了，说：“你别想这些，这哪是你能控制的事情。” “孩子啊……”苏芸奶奶抬起手摸了摸苏芸的脸，“我谁都不担心，就是心疼你啊。” 其实在苏爸爸和苏mama的这场婚姻里，说是苏芸受的罪最多也不为过，从小到大可以说是连安生日子都没过过几年，就是他们离婚后，她也跟两头点的蜡烛一样，两边都要受罪。 “我知道。”苏芸点点头说：“我现在很好的，也没吃什么苦，一切都挺顺利的。” 苏芸奶奶点了点头，费力的抬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一点儿。苏芸赶紧扶着她，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过的好嘛？工作怎么样？”苏芸奶奶对于她的生活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音讯，也不知道自己的孙女现在什么情况。 苏芸将床边火盆里的炭挑了一下说：“挺好的，我现在也能赚钱了，还给自己买了车呢。” “买车了？好好好，不过要注意安全。”苏芸奶奶欣慰的点头，又接着问：“钱够用么？” “够的，你放心。”苏芸回答道。 苏芸奶奶听了这话沉默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着的物件，一层一层的用颤颤巍巍的手打开，原来是一叠钞票。 留下几张零散的小面额票子，苏芸奶奶将其他的钱塞到苏芸手里说：“拿去，别紧着自己花销。” 苏芸哪里肯接？！当下就按住她的手说：“奶奶，我不要。”她知道这是这些年来奶奶舍不得花全部存起来的儿孙们给的钱。 “拿着！”苏芸奶奶的声音难得的严肃起来，说：“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要这些钱干什么？又带不进棺材。” “我真不要，奶奶你听我说，”苏芸也急了，“我现在自己开了店，一个月能赚好多钱，我有钱！” 又将一早准备好的大红包拿出来，抽出将红包袋子快要撑爆的五千块钱说：“我能赚钱了，是该我孝敬你的时候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给什么钱？”苏芸奶奶看到这叠票子也是不愿意要的。 “真的，我苦不着自己的。”苏芸信誓旦旦的说：“最多这样，我要是缺钱再问你要，好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苏芸奶奶看着苏芸一脸坚决的样子，又看她将那五千块钱包进自己的蓝布包再严严实实的塞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又禁不住流了眼泪。 苏芸笑了笑，说：“以前你不是常说么，我就是个倔驴子，你还就喜欢我这性子。” 听了这话，苏芸奶奶想起从前自己日夜哄过的孩子如今长大成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整个精神气好多了。 “今天回来还走么？”苏芸奶奶带着期待的口吻问，她多么想苏芸回答说“跟以前一样，过完年再走”这样的话，但也知道这只会让苏芸为难，但还是忍不住问。 苏芸低了低头说：“等下就回樊城呢。” “唉……也好，”苏芸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说：“回去陪着你mama吧。” 苏芸点了点头，大伯就敲门进来说：“吃饭了。” 应了一声，苏芸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奶奶，替她掖了掖被角。 “去吧，”苏芸奶奶笑着说：“孩子……别恨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