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身世

    柳铭风走后，陈洙心里空荡荡的，想起大哥陈洛，于是常去教堂探望他。一来二去之间，她又从沃特神父嘴里得知了不少关于吸血鬼的事情。

    陈洙问：“你一个西方吸血鬼，干嘛万里迢迢地跑到中国来？”

    沃特神父说：“其实我们吸血鬼在东方生存，倒比在西方容易多了。在我家乡那边，吸血鬼的传说早已深入人心，人人喊打喊杀，我们每过几年就要换一个地方，平时也小心翼翼，不敢跟人交往，日子过得十分辛苦。后来我师傅听人说中国十分富庶，而且民众思想开放，于是便带着我渡海前来了。”

    陈洙笑着说：“中国人虽然不知道吸血鬼，却知道神仙鬼怪、僵尸妖精，你不怕被人当作这些给冤枉了？”

    沃特神父笑着说：“这就是东方的奇妙之处了，这里的人什么都信，却又什么都不信。文学作品里虽然充斥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大多数人看了都一笑置之，认为是些吓唬小孩子的话，读书人更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我平日里招募的信徒，大多也只是为了求得一份心理安慰，真正相信上帝存在的，寥寥无几。”

    陈洙闻言也笑不可抑，中国根深蒂固的无神论传统，反倒给西方吸血鬼提供了生存空间，这叫怎么回事？她想了一想，又问：“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老，人家不觉得奇怪吗？”

    沃特神父说：“一开始也有人背地里窃窃私语，可旁人听到了，劈头盖脑就是一句：‘你个乡巴佬，没见过洋人啊？他们本就与中土人生得不同，就是晚些变老，又有什么奇怪的？你少在那里说三道四，免得被人家听见了，还以为我们****人少见多怪！’”

    陈洙被他惟妙惟肖的语气逗得喘不过气来。

    又有一次，陈洙问沃特神父：“既然当初是你师傅带你来中国的，可我怎么不见他？”

    沃特神父黯然说：“我当年染上鼠疫，奄奄一息，是师傅他救了我，带着我东躲西藏，还弄来食物养活我。后来在前来东方的途中，海船失事沉没了，我被海浪冲到了澳门，却不见师傅的踪影。我寻找了他好几年，也没有找到。后来有个传教士病逝了，我便接替了他的位子，成为了一名神父，前来北京传教。我又在北京等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见他前来寻我。我想，也许他早就厌烦了我这个没用的累赘，又有了别的徒弟，于是放弃了我。”

    陈洙连忙安慰他说：“你怎么会是没用的累赘呢？你人这么聪明，来中国不过十几年，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还读了很多书，儒家经典、中医药学、小说志怪，你都能信手拈来，很多博学的老儒都不如你呢！”

    沃特神父听了她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这也许是我唯一的优点了，我不用睡觉，而且过目不忘，几百年前经历的事情，我都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陈洙心想，你把智慧和精力都加满了，难怪力量和敏捷的属性点都是零，于是又问道：“莫非你们成为什么样的吸血鬼，还可以自己选择？”

    沃特神父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猜想，成为什么样的吸血鬼，也许跟人临死前的心愿有关。我是染上鼠疫而死的，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弄清这场疫病的真正原因，救助和我一样不幸的人，也许上帝听到了我的呼唤，就赐予了我无穷的精力和智慧。洛儿是被倒塌的房屋压死的，也许他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变得身手敏捷、力大无穷，好拯救他的亲人。我的师傅则是在十字军东征的战斗中死去的。”

    陈洙点点头，觉得他的猜测很有道理，于是又问道：“你认识别的吸血鬼吗？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死因，好验证你这番猜想？”

    沃特神父摇头说：“吸血鬼的传承，都是靠师父传徒弟、徒弟传徒孙，很少见到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当年曾听我师傅说，吸血鬼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师傅一次只能带一个徒弟，等徒弟出师离开或者意外死亡了，才能去寻找下一个徒弟，所以吸血鬼都是一对一对的。当年在欧洲，我曾见过另一对吸血鬼师徒，不过我跟他们交往不深，还没来得及摸清他们的情况，他们就离开了。后来我来了中国，别的吸血鬼就一个也没见过了，我的猜想也无从验证起。”

    陈洙心想，这倒是个控制吸血鬼数量的好办法，又听说吸血鬼也会死亡，于是说：“我还以为吸血鬼是永生不死的呢，没想到也会死亡。”

    沃特神父点头说：“正常情况下，我们吸血鬼确实可以一直活下去，但若遇到食物匮乏的情况，吸血鬼也会饿死，所以才会发生吸血鬼伤人的事件。另外，如果我们受了致命伤，也会死亡，虽然我们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但毕竟不是无限的。至于人世间的各种疾病，我们却是不怕的。”

    陈洙说：“既然你们不怕疾病，为什么你还这么热衷于医药研究呢？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还要为人类的健康事业而奋斗？”

    沃特神父说：“我与其它吸血鬼最大的一点不同，就是我拥有永不磨灭的记忆。几百年来，我一直记得我身为人类时的种种，每当我深夜独自静坐时，关于那场鼠疫的回忆就会出来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于是我便翻开医书，寻找治病救人的方法，以求得一点安慰。我所禁受的痛苦，是身为人类的你不能想象的，幸亏这几年来有了洛儿陪伴我。”

    陈洙心想，永恒的生命、不灭的记忆和不眠的体质，真是配成无边痛苦的良方，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却听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的陈洛开口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看着两人深情对视的眼神，陈洙心想，原来这对吸血鬼师徒之间有基情，其中一个还是她哥哥，这叫她情何以堪！